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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巨匠——样式雷

发布时间:2017-05-10 14:18:00

                                                                                 (十五)

    三保蹲在大牢中度日如年。五六天过去了,还不见主人救他出狱,但他深知主人绝不会放弃他。只因眼下经济拮据,一时难以凑齐‘议罪银’。

    天天都有牢卒逼三保缴交“议罪银”。这时正有一个牢卒对着牢洞对三保喝道:“邹三保,这‘议罪银’你打算交还是不交?三日之内再拖欠不交,就送你戴镣下井挖煤,还要给你减粮。”三保知道,减粮就是不给饭吃。饿着肚子挖煤,那就是九死一生,常有人死在矿井里。

    三保对牢卒哀求道:“我家主人眼下手头拮据,请您代向牢头求情宽限几日,让我家主人多方筹集银两。”

   牢卒说:“期限就是三天,一天也不能拖,你自己看着办吧。”

    牢卒走后,三保呆呆地坐在铺着杂草的地上,想起年迈的老母和年少的妻儿,或许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不觉潸然泪下。

    万飞自从那次在雷家看了雷发达写的《工程做法则例》一书后,便对那部书垂涎三尺,但苦于无法得到。现在他见雷发达急需银子,便想乘火打劫,设法将雷发达的书买下。他整整一夜没合眼,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托孙力根出面代他去办。

    第二天下午,万飞和孙力根正走在去监牢的路上。万飞对孙力根说:“雷发达的家仆三保在牢里关了五六天。你告诉他还有三天不交‘议罪银’,他便是死路一条,而雷发达眼下却拿不出银子。你一定要设法引导那三保求雷发达卖掉自己写的那部书稿,换银子赎他出狱。我这就去找印书作坊的王老板,请他出面代我收购雷发达的书稿。”

    孙力根说:“听说雷发达把自己写的书看得比命还贵。为救一个仆人,他舍得卖书吗?”

    万飞说:“雷发达是个憨厚的老木匠,为人诚实讲义气,只要仆人哀求他,他或许会卖的。你千万不能告诉三保是我托你来的。不能对任何人说是我要买下雷发达的书稿。”两人说着走着来到监牢门外。万飞说:“你去吧,我到印书作坊去。事成之后,我会谢你。”

    万飞早晨已去监牢打通了关节,孙力根便顺利走进监牢。他站在铁栏外叫三保:“三保,三保,想家啦?你认得我吗?”

    三保打量了一下孙力根,说:“认得,您是楠木作的孙师傅。”

孙力根说:“雷掌班怎么还不赎你出去?再过三天不交赎银便要送你到房山煤井饿着肚子挖煤,那定是死路一条。”

    三保说:“我知道。定是我家老爷手头拮据,正在设法筹集银子。”

    孙力根说:“我们都是熟人,雷掌班又是我的领头,我听说眼下有个救你出狱的好机会,才赶来告诉你。”

    三保疑惑地问:“有什么好机会?”

    孙力根贴近铁栏说:“听说有家印书作坊的老板知道雷掌班有一部书写得好,想出重金收卖。这是救你出狱的难得机会,只要你哀求你家主人雷掌班,他定会卖书救你。”

    三保听了孙力根的话,忙说:“不能,千万不能。那部《工程做法则例》是老爷用自己几十年的心血写成的。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那书能值再多的银子也不能卖。你们千万不要去为难他。”

    孙力根说:“一本书稿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堆白纸墨字吗?我这全是为了救你快些出狱。”

    三保说:“你叫人买老爷的书稿,好比要夺他的性命。我就是死在矿井里,也不能让老爷卖书赎我出狱。”

    隔日下午下工时,雷发达和小工匠明生走出楠木作坊。明生说:“今日听万飞师傅说,你家仆人三保关在牢里好可怜,五六天便饿得皮包骨头,全没有了一个人样。他天天盼着你们去赎他出狱。听说后天便到了期限,若不赎他出来,便要送到房山煤矿去挖煤,还不给饭吃,十有八九死在井下。”

    雷发达皱着眉头说:“这些我们也知道,我们天天在为凑足三百两‘议罪钱’着急。”

走到了分手路口,明生说:“雷掌班莫急,慢慢想办法。”说着便走开了。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向雷发达作揖叫道:“雷掌班。”

    雷发达不认识他,向他点了点头,问:“你是?”

    “我是印书作坊坊主,敝姓王。听人家说,雷掌班写了一部好书。我们印书作坊想重金求购。”印书作坊王老板按照万飞的吩咐,直截了当地对雷发达说。

    雷发达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久久地盯着书坊老板问:“你说什么?”

    书坊老板又说:“我们想重金求购您的大作。听说雷掌班眼下手头拮据,急需钱用。”

    “谁告诉你的?”雷发达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快,但他冷静一想,觉得人家也说得没错,眼下自己家里确实急需银两。明天再交不出三百两‘议罪银’,三保便要送进那鬼门关。现已走投无路,只有出卖书稿,便问书坊老板:“王老板,我那部书共四十卷,每卷五万字,共计二百万字。”

    王老板说:“雷掌班的大作,我们自然要出重金求购,奉上酬银二百六十两如何?”

    雷发达说:“那部书是我几十年的血汗。不是已到穷途末路,杀了我也不会卖的。我正缺纹银三百两,少一钱我也不能卖。”

    王老板说:“雷掌班德高望重,不是那种贪钱图财的人。鄙人尊重您的意思,三百两就三百两,拍板成交。银票我带在身上,现在就去府上取书,还要签一个现成的合约。”

    雷发达万般无奈,与王老板来到雷宅四合院,走进屋里冷冷静静的。雷金玉上国子监去了,雷发宣还没有下工回家。

    王老板拿出印好的合约,两人商量着填写。王老板说:“这合约只有两项条款。第一项:书名:填上《工程做法则例》四十卷。售价:纹银三百两,一次付清。第二项:书籍一经售出,该书归买方所有,与卖者无关。买方享有使用、署名、转让等一切权利。双方不得反悔。”

    雷发达拿起合约,手不停地颤抖着,看后郑重地说:“还必须再加一项:卖方购得此书后,务必于一年内刊印成书,供市销售,并回赠买方一部。否则此合约作废。我写该书的本意便是要将我中华木作技艺之精华保存下来,流传开去。若将该书束之高阁,深藏起来,便失去它的作用。”他说话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书坊王老板说:“这项加得正好。我们卖这部书稿,便是为了刊印成书,供市出售。”

    两人签好合约,交接银票,雷发达颤抖着双手将高高的一叠《工程做法则例》书稿放在桌上,再三叮嘱王老板:“这卖书的事,千万不能让我家人知道。”

    王老板说:“我不会对别人说。”说着,拿出随身携带的绳子,便要绑扎书稿。

    雷发达忙制止他,说:“等等,你这样捆绑,还不把书稿捆破了?”说着,忙拿来一块红缎,仔细地将书稿包得整整齐齐,像包裸襁褓中的婴儿。

    王老板提起包好的书稿走出门去。雷发达跟到门外,又交待说:“一路上好好提着,当心摔坏了。”他依在门口,久久地望着自己写的书被人提走,渐渐远去。他的眼睛已经湿润。

    雷发达回到屋里,想着失去的书稿,心里空荡荡的,禁不住老泪纵横。不一会他听见堂弟回家的脚步声,忙擦去眼泪,将放在桌上的卖书合约藏进衣袖里。

    雷发宣像往日一样,进屋叫了一声:“大哥。”

    雷发达应道:“回来啦。”便转身进了自己的书房。

    三保被抓走后,家务事由雷发宣料理。他忙着去厨房做了晚饭,叫雷发达:“大哥吃饭。”

    雷发达端起饭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进书房休息去了。

    雷发宣见状,忙走进书房问:“大哥吃不下饭,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郎中看看。”

    雷发达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歇歇就好了。”停了片刻又说:“明日我去把三保赎出来,到最后一天期限了。”

    雷发宣惊奇地问:“明日去赎?哪来的三百两‘议罪银’?”

    过了许久,雷发达才有气无力地说:“借,借来的。”随后他叫雷发宣出去,让他休息,便关上房门,躺下了。这个晚夜,雷发达通宵没有合眼。望着往日摆放《工程做法则例》的书架上,如今却空空的,他像失魂落魄似的神情恍惚,深感失落。

   第二天,雷发达早早起来,打算先去营缮司交三百两‘议罪银’,再到监牢里将三保领出来。

    正在这时,张有才来到雷家。雷发达忙把他迎进屋里,说:“有才兄弟,如何一大早有空光临寒舍?”

    张有才说:“听说雷掌班家的三保出了事,进了监牢,正缺议罪银子。去年您给我的那十两银锭,我没用,眼下或许能派上点用场。”

    雷发达说:“三保的‘议罪银’凑齐了,多谢你的关照。你这十两银锭用不上了。”

张有才说:“办这种事,关节多,处处要打点,或许用得上,这银锭您就收下吧。咱俩兄弟似的,别把我当外人。”

    雷发达说:“好,我收下,就当我借你的,以后还你。”

    张有才说:“这银锭原本就是您的,说这话就见外了。”

    雷发达送走了张有才,便到营缮司交了三百两‘议罪银’,再去监牢领三保出狱,可牢头并没有放人的意思,对雷发达说:“你的人在我这里,一日三餐茶饭全由我们侍候着。现在他要出去了,你们总得给我的弟兄们几两银子买酒喝吧?”

    雷发达说:“我可是交了三百两‘议罪银’的。”

    牢头说:“‘议罪银’是交给衙门的,我们沾不上边”

    雷发达迟疑了许久问:“还要多少银子?”

    牢头说:“至少也得五两。”

    这时雷发达心想,幸亏张有才送来银锭,要不又得四处去借。雷发达说:“五两?我身上没有现成的零散银子,我先将人领走,等会我再着人送上五两银子。”

    牢头说:“对不住,先交银子,再放人,这是规矩。反正人在这里,我们护着丢不了。”

    雷发达无可奈何,只得又返回家去,将张有才送来的十两银锭换成散银,交了五两银给牢头,这才将三保从牢里放出来。

    三保见了雷发达便双膝跪下,抱头痛哭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老爷了。”

    雷发达说:“我们怎能丢下你不管?好了,别哭了,回家吧。”

    在回家的路上,三保问雷发达:“你爷,您把您写的书卖掉了吗?”

    雷发达感到异常惊奇,问:“你听谁说我卖了自己写的书?”

    三保说:“前几天楠木作的孙力根师傅到监牢来对我说,叫我劝您卖了书,拿银子赎我出狱。我说那部书是老爷用血汗写成的,我就是坐死在牢里,也不能让老爷卖自己写的书。老爷那书您没有卖吧?”

    雷发达吞吞吐吐地说:“没,没卖。”这时雷发达心似刀绞。他想,为什么有些人知道我写了一部《工程做法则例》,便想方设法要将它从我手中夺走?

 

    一天,国子监休假。雷金玉回到家里,见他爹沉默寡言,闷闷不乐,便背地里问雷发宣:“三叔,我爹近些日子为何愁眉不展?”

    雷发宣说:“借的三百两‘议罪银’可不是个小数目,我猜他准是为日后还这笔债发愁。”

    雷金玉又问:“三叔,您知道这银子我爹是向谁借的吗?”

    雷发宣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也曾问过他两次,他没说。我也不好再问。”

    这天,雷金玉又试探着问他爹,但雷发达同样不愿答理。有时问急了,他便喝道:“不用你们多管。”

    后来,雷金玉在和三保聊天时,三保无意中说出了孙力根曾到监牢来叫他劝雷发达卖书的事。雷金玉一听,心里愣了一下,引起了他的警觉。为了三百两银子,莫非父亲真的将自己写的书卖了?趁父亲上工后,雷金玉到父亲的书房兼卧室里,发现原先摆放着《工程做法则例》的书架上空空的,那部书稿真不见了。他又在屋里各处寻了个遍,还是没有看见书稿的踪影。他心想一部四十卷的书籍,还可能藏到哪里去?很可能父亲真将书卖了。联想到父亲近些日子的忧闷不乐,雷金玉的心情无比沉重。他完全理解当下父亲忍痛割爱的失落与苦恼,对父亲的痛苦处境,深感怜悯而无助。

    下午,雷发达下工回到家里,雷金玉慢慢走到父亲身旁神情凝重地问:“爹,您的书稿怎么不见了?您真的将《工程做法则例》卖了?”

    雷发达忙摆子摆手,低声说:“别让三保知道。”说着,进了书房。雷金玉跟了进去。雷发达仍不吭声。

    雷金玉带着几分埋怨和惋惜的语气说:“爹,您怎么能把那部书卖掉?”

    雷发达:“监牢到了最后一天期限,不卖书又有什么办法?”

    雷金玉说:“就是卖掉这栋四合院,我们都去睡大街,也不能卖那部书。”停一会,又问:“日后有了钱,能将书赎回来吗?”

    雷发达摆了摆手,说:“不能。”又从抽斗里拿出那份卖书合约递给儿子,说:“你看,这是签的卖书合约。”

    雷金玉接过合约,认真看了一遍,皱起眉头说:“您写的书,刊印出书,还不能署您的姓名,这大不公道了。”

    雷发达说:“署不署名,无关紧要。我原本就不是图出名才写书。写书是为了把我华夏木作的优秀技艺保留下来,流传开去。因此我要书坊老板在购书合约上写明:买方购得此书后,务必于一年内刻印成书,供市销售。只要这部书能在木作行业中流传下来,我也就别无所求了。”

    雷金玉说:“书稿可卖,署名却不可卖。书坊买了书稿刻印成书,可赚取银两。但这书稿是你费了几十年的心血写成的,您就是该书的编撰者,这是永远不可改变的。”

    雷发达说:“在合约中写明了,我已将署名权卖给了书坊,我们怎能反悔?”

    雷金玉说:“合约中这一条是不合理的。我想将此加以澄清。”

    雷发达说:“算了,哪有如此多的精力去争一个虚名。”

    雷金玉说:“不,印书坊这样做十分卑鄙,对您太不公平,太委屈您了。”

                                      (十六)

     万飞家四合院门口,停着一辆布篷马车。书坊王老板和万飞站在车旁。王老板对万飞说:“书名按你的意思已改成《木工做法举例》,编撰人印上了你的大名。五十部新书已如数刻印完工,连同书的原稿,今日都运至府上,请你查收。遵照你的吩咐,这部书一套也未在街上销售,也未赠送给任何人,只在书坊存了两套。”

    万飞点头说:“对,对,用我的名字署名的书只供工部的大人们审阅,暂不对外。快让伙计将新书搬到东厢房去。”

    万飞和王老板看着伙计将两捆新书搬进了东厢房。万飞对王老板说:“请进屋里坐坐。”

    王老板说:“万师傅这部书,我是叫书坊最好的刻字高手重新雕刻的,用的是上等的纸张,装订得平平整整。收一百二十两银子,压根就没有赚到你的钱。”

    万飞拿来一本新印的书翻看着。只见崭新的青布封面上,贴着宣纸书名签条,签条上用宋体字印着《木工做法举例(卷四十)大清康熙二十年冬制  万飞编撰》字样。万飞用手抚摸着“万飞编撰”四字,内心甚感兴奋。

    万飞对新书的刻印十分满意,脸带笑容,对王老板连连称谢:“多谢,多谢,印得不错。”转身对仆人说:“去向夫人取一百二十两印书银子,付给王老板。”不一会,仆人拿来一张银票。万飞将银票递给王老板,说:“王老板收好,这是一百二十两印书银票。卖书稿你代付的三百两银子早已付清。有劳了,多谢,多谢。”

    王老板说:“万师傅不必客气。过些日子,按合约我还要专印一部书给雷发达。”

    万飞说:“对,对。那部书只要装上一张蓝布封面便可。书名和编撰者的姓名都空着,千万不能印上我的姓名。”

    王老板说:“知道了,你放心。”说完,起身告辞。万飞将他送至院门外,上车离去。

    万飞回到屋里,又拿起新书翻看着,尤其是看见封面签条上印着自己的大名,更是抑制住内心的喜悦。

    万妻走过来,看见丈夫得意的神情,说:“瞧你,一本书便把你乐成这样。”

    万飞说:“你知道什么。这可不是一本平常的书。它包罗了营造工程中各种木作技艺。真正称得上是一部木作技艺典籍,对营造工程大有作用。我若将此书呈献工部,定能得到提拔。营造所掌班一职,或许又要由我担当了。”

    万妻说:“人家写的书,改上你的名字,这不是盗取别人的名誉嚒?若被人发觉,你如何交代?”

    万飞说:“很少有人知道雷发达写了这部书。再说他的年纪也大了,过不了几年便要解役。对早已出卖的书,料他也不会再过问。”

    万妻说:“听说他的大儿子进京了,若他知道此事,决不会善罢甘休。”

    万飞说:“他儿子雷金玉进京,是上国子监读书,一心要走仕途。听说今年将参加秋季的乡试。他一个书生,不会愿做木匠,更不会关心一部写木作的书。”

    万妻说:“你别尽往好处想。如果雷发达知道是你盗取了他写书的名誉,还不同你打官司?”

    万飞不耐烦地说:“你怎么总与我唱对台戏?他即便与我打官司,我手上还有他雷发达签了字的卖书合约。有什么可怕的?”

    万妻说:“我只图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看见你稿歪门斜道担风险。”

    万飞恼火了:“你妇道人家懂个屁。这些年来,我由一个掌班跌落成木匠。在一个乡野工匠的支使下做工。我心里憋足了气,日思夜想要把掌班职位夺回来,否则我死不瞑目。”沉静了一会又说:“我明日就将几部新书呈送工部和营缮司衙门,让工部尚书、左侍郎,二位大人看看我万飞的才能。”

    万妻见丈夫想当掌班都快想疯了,已经不可自拔,不敢再惹怒他,便默默走开了。

    工部营缮司衙门。

    营缮司郎中周正仁与工部左侍郎海达正在谈论万飞撰写的《木工做法举例》。周正仁翻看着新书,对海达说:“海大人,我看这万飞不愧是当过多年营造所掌班的人,若无长年木作的功底,绝写不出如此出色的书卷。只是还有些营造木工做法没有包括进去。尚书萨大人说了,待该书再作完善之后,便可作为工部的一部营造工程典籍。它既可规范官工营造形制,统一营造木作做法标准,也可作工官验收工程木作质量的依据。”其实周正仁在看万飞这部书的时候,心里便有不少疑惑,以往从未听说过万飞在写书,怎么突然就冒出了一部四十卷的书籍。再说凭他的才能,也写不出这样高品级的书来。现在周正仁只能将错就错,假戏真做了。

    海达说:“万飞写出了这样一部书籍,对营造木作,确实大有作用。”

    周正仁说:“那是自然。不过萨大人办事慎重,说这部书还应请德高望重的梁九工师和雷发达掌班过目,请他们出出主意,使其更加完善。”

    正在这时,万飞走了进来,对海达、周正仁打千说:“海大人、周大人。”

    周正仁说:“你来得正好。上个月你呈送工部的《木工做法举例》一书,工部二位大人和我已审阅过,都认为此书写得不错。对营造工程的木作做法作用颇大,只是有些内容尚待充实完善。萨尚书命你将此书送给梁九工师和雷发达掌班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傅过目,问问他有何高见?”

    万飞一听要将新书送给雷发达看,不由得心里一惊,忙说:“多谢工部诸位大人对小人拙作的厚爱。只是雷掌班年岁已高,身体大不如前,眼下楠木作的活计繁忙,这书送梁工师过目即可,就不必有劳雷掌班了。”

    海达说:“雷发达虽年岁已高,但身体还很硬朗,精力也还旺盛,日夜在工地上操劳。”

    周正仁对万飞说:“尚书大人之命,不能不遵,你这新书务必请梁九、雷发达二位老师傅过目。”

    万飞显出为难的神色,说:“这……”

    周正仁还不知道,这书是雷发达写的,他见万飞吞吞吐吐,看似有难言之隐,便缓和了语气,说:“你去问问雷发达,若他自己说免看也可以。”

    万飞回到家里,手托新书,望着封面发愁。签条上虽然将原来的书名《工程做法则例》改成《木工做法举例》,编撰者也换成了自己的姓名,书中的内容却一字未动。雷发达一眼就能看出这书是他自己写的。拿这书请雷发达过目,岂不是送上门去就擒?

    万妻见丈夫拿着新书发呆,便走过去问:“怎么啦,看你这神情,是不是这书又出什么麻烦了?”

    万飞并不理会她。

    万妻说:“乐极生悲了吧,弄虚作假的事,总是长不了的。”

    万飞不耐烦地说:“你少啰嗦,给我走远点。”

    万妻说:“遇上什么难处,说出来也许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万飞说:“萨尚书看了我这书称赞不已,但命我将这书送给梁九和雷发达过目,听听他们的主意。雷发达写的书,印的却是我的姓名?这书躲避雷发达还来不及,现在却要我送给他看。这不是让我露马脚吗?”

    万妻说:“他雷发达又不是什么大官员,非得经他过目吗?”

    万飞说:“姐夫说了,这是尚书办事慎重。萨大人之命,不可不遵。”

    万妻也患愁了:“这如何是好?”

    这天,万飞晚饭也吃不进去。人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反复思考着应对的办法,一夜没有合眼,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想出了一个主意。他忙叫醒身边的妻子:“喂,我想出了个好主意,我想出了个好主意。”

    万妻睡眼惺忪地说:“怎么还没睡。”

    万飞说:“我有了个好主意。今日我去找书坊王老板,让他去对雷发达……”万飞见妻子转个身又鼾睡过去,无心听他讲述,便没再往下说。

    第二天清晨,万飞便来到印书坊,将自己昨天晚上想好的主意“如此这般”地对王老板说了一遍。

    上午,书坊王老板按照万飞的吩咐,来到楠木作坊的办事房,找到雷发达,谎称:“雷掌班,《工程做法则例》近日即将刻版,您对原书稿还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书版刻成后,就不能再改动了。”其实新书早已印成,已送到万飞家里。

    雷发达说:“那书稿我反复看过多次,没有错漏之处,不必修改了。”

王老板听了雷发达如此一说,内心十分高兴,他要的就是这句话。忙说:“那就好,请雷掌班写个字据,表明书稿无误,不必修改,我们便可放心刻印书版了。”

    雷发达随手写了一张“书稿无误,不必修改。”的便条,给了王老板。

    王老板忙收起便条,向雷发达作楫告辞。

    雷发达说:“书印成后,别忘了给我一部。”

    王老板说:“新书一经印成,立即奉上。”

    当王老板去楠木作办事房与雷发达交谈的时候,万飞便迫不及待地等候在办事房门外。

    王老板一走出门便将雷发达写的便条交给了万飞。万飞接过字条,看了眼,如获至宝,暗中庆幸自己又迈过了一道难坎。二人不便在此多谈,万飞只说了一句:“多谢了。”便各自离开。

    万飞急刻拿了雷发达写的便条去回复萨尚书:“回禀尚书大人,《木工做法举例》经雷掌班过目,他说不必修改,还写了一张便条。”万飞向萨尚书双手呈上便条。

    尚书萨穆哈接过便条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工部几位大人已看过你写的新书,都认为写得颇好,尤其有益于指导营造工程中的木作技艺,想不到你有如此才能。你日后更要勤勉为宫廷营造效力,待有了合适的职位空缺,便提升你到营缮司供职。”

    万飞喜出望外,忙向萨尚书双膝跪下,说:“谢尚书大人垂爱。小人甘愿为朝廷营造尽犬马之劳。”

    萨尚书含笑点头赞许。

    万飞离开工部衙门,一路上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一走进家门,便将萨穆哈尚书对他说的话绘声绘色地告诉了妻子:“尚书大人今日发话了,日后只要营缮司有了适合的官位空缺,便提拔我去供职。”

    万妻说:“你若能得到一官半职,那自然是我们家的荣耀。只是……”话到嘴边,她又忙打住了。她担心这纸包不住火的事,早晚是要败露的。但她见丈夫正在兴头上,不敢扫他的兴。

    从此以后,万飞便日思夜盼早日实现自己的当官梦。

                                        (十七)

    初夏。雷金玉与众监生在国子监讲习堂内,摇着折扇,聚精会神地攻读诗书。有的伏案撰写文章。

    雷金玉的书案上,除摆放着四书五经之类的书籍外,还有《鲁公输祖师秘录按门决序》之类的营造木作书本。

    学余休息之际,邻座的一位姓刘的监生过来翻了翻雷金玉书案上的书本,说:“没想到雷兄对木作技艺颇有兴致。还有两个月乡试开考,阅读四书五经我已感到时间紧迫,力不从心。”

    雷金玉笑着说:“小弟我阅读诗书只知皮毛,不求甚解。怎比得刘兄对古籍经典有高深造诣,自然要费工夫。不瞒学兄说,小弟此次参加科考只求在工部营缮司谋得一个寻常职位便心满意足了,没有太高期望。我的旁系远祖雷礼乃前朝工部尚书。他既有治国理政的满腹经纶,又精通营造工程技艺。他才是小弟仰慕的有真才实学的先贤。”

    刘监生说:“雷兄求真务实,志存高远,定能如愿以偿,令人钦佩。”

    雷金玉说:“志存高远,我不敢当。因我家世代以营造木作为业。我只想继承祖业,成为一个略懂诗书,又能木作的匠师而已。”

    刘监生频频点头称赞。

    雷金玉对刘监生说:“刘兄天资聪慧,勤奋备考,学业斗进。此次乡试金榜题名,已在意料之中。”

    刘监生笑道:“仁兄过奖,多谢仁兄吉言。”

    傍晚,万飞住宅内。

    万妻在张罗晚餐。万飞走进屋来,脸带笑容,不停地摇着折扇,对妻子说:“雷发达的儿子果真进了国子监,准备参加秋季的乡试。原以为雷发达带儿子进京,是来接他的手,继承木业。现在看来,雷金玉想中举做官,走上仕途。若他此次考中,便要去京外上任,若没有考中,定会回江宁家乡。他一个书生,不会愿跟父亲做木匠。自然也不会去关心那部木作书了。”

    万妻说:“但愿是这样。”

    中秋过后,乡试已经完毕。监生们考前日夜苦读,眼下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他们在国子监内闲聊。一位监生说:“最近从台湾传来捷报,施琅将军打败郑经,收复台湾,保卫了大清江山的统一。捷报频传,在此我祝愿各位学兄,这次乡试个个高中,也传捷报。”另一位监生回答:“多谢仁兄吉言。”各监生家的仆人忙着为少爷们收拾行李、书籍,准备离开国子监回家。

    刘监生对雷金玉说:“雷学兄,乡试必定高中,小弟恭候佳音。雷兄对木艺颇有兴趣,临别时小弟赠送雷兄一部木艺书籍,留作同窗半载纪念。”说着将一只小藤箱送给雷金玉。又说:“小弟有一位表叔在琉璃厂开了一家书肆。我见其店中仅有的这部木艺书,写得很好,这是一部非卖品,是书坊老板送给书肆的,便求来送以学兄,作临别小礼。”

    雷金玉十分感激,接过小箱,说:“多谢学兄对学弟如此真诚关照。”说着,打开书箱,从中取出一本书阅看着。只见封面的签条上印着“《木工做法举例》万飞编撰”。雷金玉不由得心里一愣。紧接着翻开书页,读着书的内容,竟感到如此熟悉。再看书的前后章节目次,竟与父亲写的书如出一辙,一字不差。雷金玉立即意识到这部书是窃取父亲写的书稿,经过改头换面的伪作。

    刘监生久久站在一旁,见雷金玉完全沉浸在书本之中,旁若无人,便笑着说:“学兄对木艺如此着迷,这书待回府去细细品味吧,我就此告别了。”

    雷金玉这才从沉思中醒悟过来,十分尴尬,忙对刘监生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看此书便忘形失态了。感谢仁兄送小弟这部好书。你我兄弟同窗半载,就此惜别。学弟恭候仁兄高中佳音。后会有期。”说着向刘监生拱手揖别。

    刘监生拱手回礼,说:“互侯高中佳音。多珍重。”

    众监生带了仆人,纷纷离开国子监。三保挑了行李和书箱随雷金玉走回家去。

    一路上,雷金玉心里一直在揣测着那部书的编撰人万飞究竟是谁?他是不是同父亲一起在楠木作供役的那个万飞?要搞清这个人,务必去印书坊查问。想到这里,雷金玉对三保说:“你挑行李回去吧,我有事去琉璃厂一趟。”说完便往琉璃厂方向走去。

    雷金玉按照书上印书作坊的招牌,在琉璃厂找到了王老板的印书坊,问王老板:“请问老板,《木工做法举例》一书的编撰人万飞何处人氏?”

    王老板并不认识雷金玉是雷发达的儿子,因此并不忌讳,如实地说:“他正是营缮司营造所楠木作的万飞师傅。”

    一听王老板这话,雷金玉不觉一惊,心想,果真是那个狡诈的万飞。他竟使出如此卑劣手段,先是请人迫使父亲卖掉自己写的书籍,再托人代他将书买下,然后改个书名,印上他的姓名,便成了他写的书。父亲几十年的心血,轻易地成了他万飞的成果。雷金玉想到这里,不免怒上心头。但他强忍愤恨,又问:“这书的原稿是否还在贵书坊?”

    王老板说:“书籍刻印完毕,原书稿自然要交还印书客户。这部书稿,已还给了万师傅。”

    雷金玉谢过王老板,便匆匆赶回家去。

    雷金玉回到家里,那书上的“万飞”二字,一直在他脑海里翻腾。他本想将此事告诉父亲,又怕老人受不了这个刺激,便暂时瞒了下来。但没过几天,那部刘监生送给雷金玉的书还是被雷发达发现了。

    那天夜里,雷金玉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一本刘监生送给他的《木工做法举例》。雷发达见儿子看得入神便到他身后,问:“你这是看什么书?”

    雷金玉已掩盖不及,支吾着说:“木,木作书。”

    雷发达伸手翻开书的封面,见签条上印着《木工做法举例》“万飞编撰”等字样,感到十分新奇,忙拿过去翻看起来。看了几页,他发觉,这书怎么和自己写的书内容一样?

    雷金玉说:“这书是国子监我的一位学友赠予我的。我仔细阅读过,书的内容与您写的书一字不差。我看这书是万飞将您写的《工程做法则例》改头换面,印上他的姓名,便成了他写的书。”这部书是雷发达的命根子。雷金玉担心父亲知道这事后,受不了这刺激。

    谁知雷发达翻书看得入神,根本没有听清雷金玉说了些什么。他不仅没有感到气愤,反而露出满意的神情,对儿子说:“这书印得不错,纸张也好,也没发现错漏文字的地方。”然后才无足轻重地说了一句:“我那部书原来是被他买下了。万飞这人,就是爱虚荣。刻印这部书,他或许花了不少银两。”

    雷金玉没想到父亲对别人盗窃他写书的名誉,倒显得如此淡漠,便说:“岂止是爱虚荣,他窃取您的著作成果,定另有不可告人的卑劣用心。我打算向工部告发此事。”

    雷发达忙说:“算了,我们不愿花那么多精力与他争这点虚荣。再说我的书稿已卖给了别人,你不必去告发此事。”

    雷发宣坐在一旁也说:“大哥,你也太老实了。万飞这事做得太不厚道。应该还事情的本来面目,给你一个公道。”

    雷发达严声厉色地说:“我的书稿,已收了三百两银子卖给万飞,有合约为据。我们做事要讲诚信,绝不可出尔反尔。”

    几天来,雷金玉对父亲的话一直想不通,他认为控告万飞不是不讲诚信,而是不能纵容万飞弄虚作假,盗窃父亲写书的名誉。雷金玉越想心里越感到忿忿不平,于是写了一封对万飞的控告信,来到工部衙门拜见尚书萨穆哈,呈上控告信,并诉说了事情的前后经过。

    萨尚书听后,将控告信还给雷金玉,说:“你先向营缮司郎中周大人控诉此事,并将此信呈交他受理。然后他会转呈给我。”

    雷金玉拿回控诉书,转而来到营缮司,见了周正仁,并向他呈交了控告信,控诉道:“学生向营缮司控告楠木作万飞,窃取家父雷发达著作成果,做下不可告人的勾当。”

    周正仁一听雷金玉又是来控告万飞,心里便暗骂自己的小舅子又在外为非作歹,常给他添麻烦。然而表面上却装出道貌岸然的神情,严肃地说:“竟有此等事情?”

    雷金玉将一本新书呈上,指着封面签条说:“此书为家父雷发达所著,原书名为《工程做法则例》,编撰者为雷发达。万飞托人将此书稿买下,将书名改为《木工做法举例》,编撰者改成了万飞。原书内容却一字未动。”

    周正仁接过新书看了看,说:“你控告万飞所写新书是盗窃雷发达著作成果,有何证据?”

    雷金玉从衣袖里取出卖书合约,向周正仁双手呈上说:“这是卖书合约,请郎中大人明察。”

    周正仁看过合约,说:“雷发达所编撰的是《工程做法则例》,而万飞所写的是《木工做法举例》,实为两部不相同的书。你对万飞的控告毫无根据。”

    雷金玉说:“同一部书用了两个不同的书名,而内容字字相同,无任何不同之处。”

    周正仁摆了摆手说:“两部书的内容未作比对,无法证实谁是盗窃者。”他心里又想,这事从未听万飞说起,内情究竟如何,待问过万飞再作处制,以免对万飞不利。便对雷金玉说:“你先回去吧,这案子待本官着人下去查问清楚,再作处制。”

    雷金玉只得怏怏不快,离开营缮司衙门。

    当天晚上,周正仁又把万飞叫到家里,问他:“你又在搞什么鬼名堂?原来你前些日子呈送工部的《木工做法举例》,是人家雷发达写的,经你改头换面便成了你写的书。还骗得工部几位大人一片称赞。你做这些,事先也不给我打个招呼。现在可好,雷金玉将此事告到工部来了。若此案一经查实,你定要落下个欺骗朝廷的罪名。”

    万飞说:“我已将雷发达的书稿买下,他还有什么可告的?”

    周正仁说:“你买下他的书稿,并不表明那书就是你写的。不过当下雷金玉还拿不出证据,证明原书是雷发达写的。书的原稿现在何处?只要查对原稿字迹,便可证明原书稿出自何人之手。”

    万飞说:“书的原稿在我家藏着。”

    周正仁说:“你藏着原稿何用?万一被查出来,一核对字迹,不就真相大白了吗?你回去赶紧将书稿焚毁,便查无证据了。”

    万飞说:“多谢,多谢,多谢姐夫指教。我回家立即按姐夫的吩咐去做。”

    周正仁问清了事件的底细,第二天便命差役传唤雷金玉。雷金玉跟随差役来到营缮司衙门。周正仁问他:“雷金玉,你控告万飞盗取雷发达著书名誉。口说无凭,必须将原书稿字迹进行查对,方可定论。”

    雷金玉说:“新书刻印后,原书稿退给了万飞。”

    周正仁装出认真查案的架式,即命差役,快马前去查问万飞,速将原书稿取来作证。

    不多时,差役快马回报:“启禀大人,万飞说新书既已印成,原书稿留下无用,早已在修房时,作了石灰纸筋。”

    周正仁对雷金玉说:“此案已无证可查,你又拿不出原书稿的有力证据,此控告不能立案。”

    雷金玉无言以对,满脑委屈,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营缮司,投诉以失败告终。但他对这事并未就此罢休,决心寻求一切机会,还《工程做法则例》作者的真实面目。

                                      (十八)

    已是九月下旬,北方天气开始秋凉。

    雷发达,雷发宣都上工去了。雷金玉已考过乡试,在家等候发榜。

    三保见他这些日子闷闷不乐,以为他是为考试结果担忧,便上前劝慰:“大少爷才学高深,天资超人,科考定能高中,大可不必为此操心。”

    雷金玉说:“乡试已过,结果好歹已成定数,我并非为此事担心。只是心里一想到老爷费了几十年心血写成的书,却眼睁睁看着署上别人的姓名,被人夺占,我们却拿不出书的原稿作证据,有理无法申诉。我于心不甘,忍不下这股冤屈。”

    三保懊悔地低下了头,说:“都怪我害得老爷将他写的书卖掉了。我真该死。”

    雷金玉说:“这也不能全责怪你,是我们中了万飞的圈套。”

    三保气愤地说:“万飞这人真阴险。”

    雷金玉坚定地说:“我定要将此事搞个水落石出,让众人看清事情的真相。当下因新书原稿被万飞销毁,已无证可查,便成了一个无头冤案。”

    三保说:“若大少爷科考高中,封了大官,我们便可伸冤了。”

    这时,从海淀槐树街头传来一阵鞭爆和鸣锣开道声。两个报录差人骑马来到雷发达院门口,高呼:“捷报,捷报。恭喜雷金玉大人乡试高中,荣宗耀祖。特登门报喜。”

    雷金玉、三保忙赶出门去。三保点燃鞭炮迎接捷报。顷刻间,街上硝烟弥漫,引来街坊邻居围在门外看热闹。

    雷金玉从录报人手中接过捷报和吏部的一封“传知”。雷金玉将“传知”放进衣袖里,又将准备好的两个红包送给两个报录差人。报录人接过红包,拱手道谢后便骑马回衙了。看热闹的邻里们也相继散去。

    雷金玉进屋,叫三保将捷报悬挂于厅堂上方。大红捷报上书:“捷报,监生雷金玉乡试高中,光宗耀祖。特此报喜。大清康熙二十二年孟冬,恭贺”等字样。

    这时,雷金玉忙从袖中取出吏部“传知”,拆开看着,上面写明:“监生雷金玉,乡试高中,授州同衔,从六品官职。听候补缺。”雷金玉看了“听候补缺”四字,心想目前这还是一个虚职,不免有些失望,但他却能泰然处之。

    周正仁的儿子周守礼这次也参加了乡试却名落孙山。周正仁花了一千两银子为儿子捐了一个九品‘贴笔式’官职,在营缮司得一份奉禄。

   雷发达和雷发宣下工回家,走到院前见满地爆竹纸屑,便猜到儿子乡试高中,送来了捷报。两人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快步走进屋来,抬头望见厅堂正中高悬红色捷报。雷发宣便对雷发达作辑祝贺:“恭喜大哥,金玉贤侄乡试高中,是我雷氏荣耀。可喜可贺。”

    雷发达喜笑颜开,说:“同喜,同喜。”

    雷发达捋着花白胡须,欣喜而自豪地观赏着儿子的捷报。

    雷金玉却不以为然,淡淡地说道:“虽说乡试得中,却是听候补缺,实为一个虚职。这是吏部一并送来的‘传知’。”说着从衣袖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爹。

    雷发达看过信后,说:“科考高中,州同可是州衙的六品命官,实属不易,表明金玉儿学业有成。虽说听候补缺,这是朝廷常有的事。只要等些时日,早晚能补上缺位。”

    雷金玉说:“听候补缺,等个三年五载也是常有的事,我总不能长年闲在家里。因此我想跟父亲和三叔去楠木作供役。”

    雷发达听了儿子的话,不禁感到愕然,说道:“你要弃官从工,岂不被人笑话?”

    雷金玉说:“孩儿从小苦读诗书,也不忘勤学木工技艺。手艺不在一般工匠之下,可胜任木匠之役。”

    雷发宣说:“贤侄乡试高中,授从六品官衔,为我雷氏光照门庭,荣宗耀祖,为叔也脸上沾光。古人说得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就是为了当官授禄。这才是人生上等之路。”

    雷金玉却说:“营造木作是我雷氏先祖从前朝以来的百年传世祖业。理应弘扬发展,不能在金玉这辈废弃失传。再说大清盛世,国库充盈,百业兴旺,朝廷大兴土木,木作业繁荣,金玉从事木作业,大有施展才华的天地。”

    这时,突然有人在院外叫道:“雷掌班,贵公子乡试高中,鄙人登门贺喜来了。”

    雷发达,雷金玉迎出门来,见来人正是样子匠张有才。张有才右手提着一坛陈年老酒,左手提着一条油淋淋的火腿,站在院门口,叫道:“雷掌班,恭喜,恭喜。”

    雷发达笑着说:“是有才师弟光临寒舍,请进,请进。”

    张有才上下打量着雷金玉,问:“这是贵公子吧?”

    雷发达说:“正是犬子金玉。”又向雷金玉引见:“这是你张师叔。样式房画图高手,我的同业师弟。”

    雷金玉向张有才躬身作揖,道:“张师叔。”

    张有才望着雷金玉称赞道:“贤侄果然仪貌堂堂,一表人才,今年贵庚多少?”

    雷金玉躬身答道:“小侄属猪,二十五岁。”

    张有才赞道:“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三人说着走进屋来。三保送上热茶。

    雷发达又向雷发宣和张有才互相作了介绍。

    张有才仰望捷报,啧啧称道:“贤侄才高八斗,进国子监不到一年,便乡试高中,真是前途无量。”

    雷金玉说:“目前这还是个候补虚职,不知何才能上任。”

    张有才说:“授了官衔,不需几日便可上任理事,怎能说是虚职。”

    雷发宣站在一旁接着说:“我也是如此想法。考取了州同官衔,早晚是要赴州衙理事的。可是金玉侄却打算去楠木作供役。”

    张有才听了雷发宣所言,对雷金玉的打算不可理解,便诚恳地劝道:“州同之职,已是朝廷命官。这是雷氏祖先福荫,也是我等长辈的荣耀。贤侄千万不可弃官从工,以免追悔莫及。”

    雷金玉说:“小侄现已想定,若在家闲坐无事,不如一边学艺供役,一边听候官职补缺,两不耽误。”

    三人沉思了一会,张有才、雷发宣异口同声说:“也行,这倒是个双全的好主意。”

    雷发达也点头赞同。

    雷金玉对父亲说:“孩儿不愿在工部营缮司周正仁手下干活,打算投内务府营造司楠木作供役如何?”

    雷发达思索良久说:“也好。当下已近年底,待过了年,我陪你去内务府投包衣旗,在内务府供役的人,都属包衣。”

    雷金玉又说:“父亲常教导孩儿,不懂样式绘图的木匠不是合格的木匠。孩儿打算明年五月投包衣旗,在这之前的半年时间到样式房向张师叔学些样式绘图手艺。到楠木作上工后,恐难腾出更多时间学习画图。张师叔意下如何?”

    张有才满口答应:“好哇,样式房活计繁忙,正缺人手,贤侄若对绘制图样有兴趣,能去样式房帮忙,那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我这就去对叶掌班打个招呼,他定会答应。你作好明日去样式房上工的准备吧。”

    雷金玉说:“我去样式房学艺,不仅帮不了你们,反而要添不少麻烦。”

    张有才说:“贤侄天资聪明,才学又高,定会对我们样式房大有补益,怎能说添麻烦。明日我们叔侄一道去样式房上工。”

    营缮司的东侧,有一座卷棚平房。门楣上挂着写有“营造样式房”字样的牌匾。屋内摆放着十几张宽大的画案。靠墙放着一排三层式画架。样子匠们两人相对,共用一张画案,都在聚精会神地描绘图样。

    张有才领着雷金玉,依次走到各张画案前,向他介绍各种工程画图样式。雷金玉和张有才来到一张画案前。张有才指着画样说:“所谓样式,是指营造工程的各种设计图样。样式种类很多,这是平面地盘糙底画样。平面地盘图样是指建筑物体在地面上的柱网布局,也就是每根柱子竖在地面的位置,和整个墙体框架的图样。糙底画样是指画图不用画尺、园规各工具,只是徒手画出的粗糙图样,属于一种构思草图。”雷金玉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张有才又带着雷金玉来到另一张画案前。正在绘图的是一位四十开外的样子匠陈师傅。张有才向他们互相作了引见,又对雷金玉说:“这是一张细底立样。立样是将建筑物体画成立体形状。这是令尊雷掌班创制的一种营造图样。它更像真实的宫殿、楼舍等建筑物,工匠们通过立样能更容易看懂建筑物的结构。透视立样则可以通过图样看清楚建筑物内部和反面的结构,便于施工。这是一张细底画样。细底与糙底相反。画细底画样要使用界尺引笔,园规等绘图文具,要求绘图精准,不能徒手简单勾勒。”

    雷金玉弯腰仔细地看了又看,赞叹道:“画得真精细。”

    张有才、雷金玉再来到后一张画案前。张有才向雷金玉介绍这位近六十岁的样子匠:“这位是白六伯。是我们样式房德高望重的样式老师傅,他的两位公子也在样工房供役。”

    雷金玉向白师傅拱手作揖道:“日后还请白师傅多指教。”说着低头细看白师傅正在描绘的图样,不禁惊叹道:“啊,画得漂亮。这宫殿画得精细、准确,很是壮丽。”

    张有才说:“这是一张恭呈皇帝御览的宫殿正面细底立样,务必画得精准。图样上建筑体的各个部位,要贴上写有说明图名、方位、尺寸、做法的黄色签条。这种签条叫作“说贴,”也叫“黄贴,”以便施工和审查。由于图样要呈送皇帝御览,说贴上务必写得一手好字。样式房正缺这种人才。

    张有才又指着四周靠墙的一排排高高的画样柜架说:“那里分门别类的摆放着成千上万张各式画样。有表现一座宫殿的单体个样,有表现一群宫殿的全分样。还有在工程施工进程的每个重要阶段的已做和现做的活计图,表明工程进展情况。新建一座宫殿所绘制的画样不会少于八九百张。”

    通过张有才的介绍,雷金玉对样子匠的高超技艺由衷地感到钦佩。对样式房的制图工作产生了浓厚兴趣。

    隆冬早晨。雷金玉顶着凛冽的北风,很早就来到样式房,向正在生火烧水的守门老差役打招呼:“黄师傅就在生火了。”

    黄师傅说:“雷先生,您这样早就上工了,每日都是您第一个到。”

    雷金玉只是笑了笑,便进屋坐在画案前开始绘图。

    过了些时间,样子匠们陆续到样式房上工。样子匠陈师傅进来向雷金玉打招呼:“雷先生,你早就上工来了。”

    雷金玉抬头笑着说:“也没来多久。”

    陈师傅说:“雷先生真是勤奋上进,图样画得越来越好。”

    雷金玉说:“陈师傅过奖了。我初来样式房学艺,若不珍惜时间,担心会耽误样式房的活计。再说我在样式房只有半年时间便要回营造所楠木作供役,眼下应赶紧多学点绘图技艺。”

    陈师傅说:“雷先生真是学而不厌,勤勉上进,确实是个样式师的好苗子,应在我们样式房留下。”

    雷金玉说:“多谢陈师傅厚爱,只是家父早已对内务府营造司说定了,明年五月后,便要去楠木作做工。往后只要有空,学生还会来向师傅们学画图样。”

    陈师傅惋惜地说:“我们真舍不得你走。”

    康熙二十三年正月初一。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贴春联。街市上不断响起一阵阵爆竹声,洋溢着一片春节喜庆气氛。

    工匠们都在家过新年,样式房内显得格外宁静,只有雷金玉一人在这里聚精会神伏案绘图。

    叶陶走进样式房见此情景,不免深受感动,走到雷金玉画案前说:“雷先生大年初一也不歇着,还来样式房用心作画,如此谨勉学艺,确实令人钦佩。”

    雷金玉抬头见是叶掌班,忙起身拱手向他拜年:“叶掌班过奖了。学生向您拜年,恭祝您老福寿双全,合家幸福。学生原本打算下午去府上给您拜年,上午有些时间,便到这里画图来了。叶掌班怎么也来样式房?”

    叶陶说:“康熙帝有旨,下月巡视江南,命老身随驾南巡,沿途描绘江南景色图画,作为日后营造皇家园林图样。行程在急,今日我来收拾画具,作好准备。你学艺时日方长,不必如此紧张,过年也该歇息几日。”

    雷金玉说:“学生初学绘制营造图样,要学的技艺还很多,深感时间紧迫,务必珍惜时间。”

    叶陶说:“雷先生谨学奋进,精神可佳。”